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數位洪流下的傳統沖印 2019.02.22
數位洪流下
的傳統沖印

December 14, 2016 作者/金永純 文編/林晏賢


進入二十一世紀,便利、快速的特性使得數位著實成為人們傳播資訊的主流媒介。這波潮流也誠實反映在影像的呈現上。如是,卻也導致以底片成像、傳統沖印方式的式微。然而底片擁有其獨特的影像溫度,擁有不能為數位所取代的價值。那麼,邁入夕陽階段的底片沖印該如何因應時代的流變?傳統產業如何轉型?

這天,與我們見面的是陳世庸先生。自擔任沖印師傅的學徒開始,陳老闆至今已入行四十五年,並成立了《現代電影公司》——亞洲區僅存堅持以底片進行拍攝、沖洗、數位化等業務的存在。而他一切的努力,皆是出自讓底片不被遺忘的本心。

以現代影業的成功為範本,我們相信得以從中看見底片如何在時代的扭結下,洗出一條嶄新的道路。

四十五年的經驗累積

陳老闆的故事,體現一部從後期製作出發的臺灣影業史。

隨意掐指一數,陳老闆告訴我們,今年將邁入他以電影底片為職涯主軸的第四十五年。當年他來到台北打拼,因機緣進入「大都沖印公司」,跟著師傅做、成為底片沖洗的學徒,從最基本的沖底開始學起。

底片這行的根基在於技術。影像品質的關鍵不只取決於拍攝者,更講求後期沖洗者的功力,才能於影像上呈現最動人的光影與顏色。是以,陳老闆的學習之路為無止歇的精益求精。一路走來他都思索著:「怎麼把底片沖得更好?」對品質嚴格要求的陳老闆,沖洗出的成果也成為了出色的同義詞。隨著沖洗經驗的增加,他也漸漸累積起自己的客戶群,最終成立了現代電影。

回憶起當年,現代影業為侯孝賢導演的電影作品《海上花》進行母片沖底。爾後母片送到日本沖印廠拷貝,負責的沖印師傅為其品質大為驚嘆,認為這不可能是台灣沖印的。日本的沖洗技術一直是生涯裡他看齊的目標;這個里程碑,便是對於陳老闆對底片的堅持及熱愛的肯定。

底片存在之必要

數位時代來臨了,為何還在用底片?

首先,我們來談以底片保存影像的優點。陳老闆告訴我們,底片有超過百年的「有效期限」。紐西蘭探險隊近年尋獲一卷於南極冰雪中冰封一百年的底片;經過精心的保護與重新沖洗,底片使歷史的面貌再現。

陳老闆更打破一個迷思:若以底片拍攝,成本不見得比數位高。底片本身是耗材沒錯,但延續上面以底片保存影像的討論,他以電影拍攝為例,解釋道:為了怕檔案消失,在拍攝完一份(數位檔案)以後要拷貝三份。再加上儲存的費用會高達上百萬。相比之下,以底片拍攝後只需進行一次數位掃描。若是往後數位檔案不見了,再用底片掃描一次就好。如是,底片可能成為更划算的選擇。

而最直接的理由,便是底片獨有的影像風格。數位及底片各有千秋;我們熟悉的數位影像擁有高解析度,能將鏡頭所見,誠實再製於螢幕上。然而底片並非如此,它的影像擁有的是粗顆粒質感、不亮的亮部、不黑的暗部、相對淡漠的色彩⋯⋯。數位無法表現的風格,便是底片所凸顯並保留的一種「味道」。國際名導諾蘭(Christopher Nolan)的《星際效應》便是以底片拍攝。陳老闆告訴我們:雪景最能使底片的「可愛之處」顯現,底片呈現的是一場有層次的雪,而非一片扁平的白茫茫。原因在於底片擁有銀離子的特殊立體感,畫面色彩更為厚實,更有層次。

底片攝影沒有數位的即時性;必須經過沖洗、掃描等漫長過程才能看見成品。此外,有太多人為因素在過程中加入干擾,使得成像與你在觀景窗望出去的風景是不同的。要等到最後看見照片時才感嘆道:沒有捕捉到最精準的瞬間、對焦沒有對好、這卷底片沖壞了⋯⋯。如果我們談操作及流程的便利,底片的確相形失色。

然而,正也因為無法及時看到結果,讓我們在底片顯影的那一剎多了份驚喜與期待。光線灑在底片的銀鹽上,漸漸產生化學變化爾後成像。在流動的世界裡,就是需要這麼一份緩慢去仔細描繪萬物運行的軌跡。從時間的維度逃逸,底片乘載的影像不談高解析度、不談真實,但自會保存攝者按下快門的那一刻,風景裡瀰漫的味道和顏色。憑著這樣的熱愛,陳老闆曾許下宏願:「只要柯達公司還有再生產底片 ,我就要一直做下去。」

現代影業的轉型

但這天終究來了,2013年,柯達底片宣布破產。

然而,陳老闆對底片的堅持與熱愛是無法放棄的。現代電影在傳統沖印式微後,轉型聚焦在底片的數位後期影像製作。《現代》的轉型體現了老闆的熱忱:在數位時代裡仍然繼續努力著要以其他方式延續底片的影響力,讓世界的流動得以趨緩些。

成為推手的重要一步,是教育。現代影業與世新大學、臺灣藝術大學進行建教合作,提供學生們一個進入暗房、學習沖洗的珍貴機會。趁著近年底片的風格再度為年輕人所追求,如此設計不只能推展此股風潮,更能將傳統的技術傳承。
 

你還記得,我們小時候有一台小小的,能夠置放在手心裏的幻燈片玩具嗎?以雙手輕輕夾著兩邊,像按快門一樣按下旁邊的換片鍵,伴著清脆的「喀噠——喀噠——」聲,一張張鮮豔的風景或是卡通人物便從小盒子裡鑽出來;我們看著畫面投印在白牆上,沒有結尾似的輪轉著。小時候,你曾經跟好朋友A如舉行儀式般那樣的神秘,彷彿將昏黃且帶有電影感的幻燈片分享給對方,是一種坦誠相見。你的秘密是停留在20年代的米奇與米妮,A的秘密那時還叫做神奇寶貝。

時代前進了,《現代》仍繼續生產這般平實而巨大的快樂。採訪那天,陳老闆的兒子秀給我們看了一台外型酷炫的幻燈片玩具,在工作台上投出了星際大戰的電影場景。《現代》在傳統與現代的交會中,激盪出新的生命。幻燈片玩具、電影底片等不同成像方式,都說著同一種懷舊而親密的語言。他們並希望,能在自己成為大人之後,將自身的童年經驗分享給現在的孩子們。

現代,電影

許多我們如數家珍般的喜愛電影,便是由《現代》沖印的:《刺客聶隱娘》、《灣生回家》、《一代宗師》⋯⋯。陳老闆告訴我們,影像後製屬於電影的最後一個處理環節;利用剪接與調光,將再一次的賦予影像生命與情感。影像後製,是第二次的創作。深知底片才是最能長久保存影像的載體,《現代》並且處理老電影的數位修復,為文化保存盡一份心力。此外,更讓更多人得以拜倒在老片的石榴裙下,認識多元的影像樣態與活化當年的歷史氛圍。

「這個世界看不到、聽不到我們 ,但我們還是要在背後默默的做。」《現代》一路作為推手,讓無數影像創作得以發光。

談及台灣的電影環境,陳老闆與我們分享他所看到的影視產業不為人知的辛苦。台灣政府沒有為其建立完善的保護法律及政策,他更看到常常一人必須身兼多職的過勞案例;導演還要當監製跟忙宣傳,太辛苦了。看見這個產業的盲點,陳老闆期許《現代》成為影視產業的資源整合者。陳老闆笑道,他常常邀請導演來公司喝茶,聊聊想拍攝的題材。如是,他不只曾經推薦了好幾位導演運用底片風格,更成功媒合了資方與製作團隊,實際提供資源和技術幫助創作者,也推廣了電影底片的使用。​

看見底片的未來

在現代化的21世紀做底片產業或許是一種浪漫。陳老闆告訴我們,他曾有想休息的念頭,但他仍在等新一代起來,接下這個甜蜜又辛苦的責任。而他想看見的,還有台灣能擁有像好萊塢般分立而專業的電影產業。身處在主流價值與顏色裡,要看見底片獨特的柔軟與細膩這件事則就要靠我們了。

對於想要成為底片沖印員的你,世庸的建議是......